「為者敗之,執者失之,是以聖人無為故無敗,無執故無失」(《道德經》第64章) ;

「民之飢,以其上食稅之多,是以飢。民之難治,以其上之有為,是以難治」(《道德經》第75章)。

油電雙漲、證所稅之「有為」,皆是「上食稅之多」,是以:民愈飢,愈是難治,尤其三件難事一起來,民怨大增。

秦末天下大亂,漢初,民需「解放」,乃行「黃老之術」,以「無為」為政,人民獲得舒解,而有文景之治。2012年元月,大選剛結束,各界疲困,又因2011年下半年國際景氣之大幅下跌,人民正需「舒解」,不料馬英九和另一個台大法律系畢業的陳冲院長竟行「有為之治」,接連推出美牛進口、油電雙漲、證所稅三項「大難題」(如果分次每年一項,那可能情況好多了),終導致大量民怨,連一向比較支持藍營的51、52、55、56電視台,也和一向打馬的53、54、50台一樣,全面批馬,也在短短三個月內陪葬了本來被看好的「財經內閣」。台大法律系出身的陳冲懂財政、金融,本來被看好,卻在短短三個月內,民望也大幅下跌,可惜矣。

歷史上,儒家是道家的反面鏡子,針對老子所講的「天地不仁」,孔、孟講「仁」,張載還說「天體物不遺,無一物非仁也」(張載《正蒙》);針對老子所講的「聖人不仁」,孔、孟之徒力勸君主「行仁政」,主張「仁者無敵」,張載主張「民吾同胞,物吾與也」(民胞物與) (張載《西銘》),呂祖謙主張「成己、成物,只是一個『成』字」(《麗澤論說集錄》),儒家採積極有為的人生觀。

儒家、道家為中國文化之主流,以「兩面」共同闡釋人們在天地、宇宙間的人生觀,好像同一個人在夜間疲累時,人生觀較為低沈,反之,早晨睡飽起,有較高昂、積極的人生觀,故宜隨「時」,選「對的時間」行有為、無為之政,故孟子稱孔子為「聖之時」。這次的證所稅風波,很多大企業老闆都出來說「時機不對」,就是這個意思。

以現代的眼光來看,天體中那麼多星球,能有機會在少量的像地球那樣,經歷過幾十億年,在恐龍滅絕之後,才在二、三百萬年前長出「人類」這種動物出來,也真的不容易,夠幸運的。傳到生出我們,也是太多的偶然,人生憂苦,豈是天地「不仁」?人生也有喜樂,也是天地之「仁」,尤其,生命本身也是天地之「仁」,我們宜這樣體會吧?好好過一生,盡己之力,「成己、成物」吧?就算天地本無心,我們就學張載,「為天地立心,為生民立命」吧!

因此,儒家能夠傳到宋、元、明、清而不絕,誠如(宋)張載所說「為往聖繼絕學,為萬世太平」,繼續成為許多讀書人的人生價值。惟現代受到「西學」及馬克斯「唯物主義」、佛教的挑戰,儒學跌至谷底,但已在回復中,「新儒學」傳有其人。

「鵝湖月刊」自1975年以來仍在創辦中,本人近來之作,從法歸儒,在履踐30年傳自西方之法律之後,本人從實踐中,認為儒學之精華,仍有益於當今的法治、人權社會。儒家之精華在「仁」,傳到宋以後,發展出「理學」、「心學」、「功利」三種支派。

於當今法治社會、經齊社會,亦當持續以「仁」出發,如不仁,相互以「法」或以無「法」為奸、為惡,天下亦必大亂。法治社會、經濟社會則須兼容併蓄「理」、「心」與「功利」,正是所謂「正德」、「利用」、「厚生」。法律條文、事證相當於「理」,但理再多,也敵不過法官的自由心證。如不兼顧理、心、功用,則「恐龍判決」自在其中矣。

只是,自宋人以來,歷元、明、清一千年,在專制科舉制度下,像《宋元學案》、《明儒學案》(黃宗羲)、《中國近三百年學史》(錢穆)、《清代學術概論》(梁啟超)所羅列的千百位有代表性的儒家讀書人,花了太多不必要的心思與精力,在分辨細微的程朱理學、還是陸王心學,是耶?非耶?

是否應離開空疏無用之論,轉回「功利學」或「經世致用」之學?直到上個世紀,我所欣賞的胡適先生還著「戴東原的哲學」一書中,表示「打倒程朱,只有一條路,就是從窮理致知的路上,超越程朱,戴用的就是這個法子,戴氏說程朱詳於論敬而略於論學,這九個字的控訴是向來沒有人敢提起的,也只有清朝學問極盛時代,可以產生這樣大膽的控訴。

陸王嫌程朱論學太多,而戴氏卻嫌他們論學太略;戴氏指出他們的根本錯誤有兩點:一是說理得天而見於心,一是說理一分殊。他主張理在事情,不在於心中……,他又主張理是多元的,只是事物的條理,沒有什麼『渾然一體而散為萬事』的天理……」(胡適,戴東原的哲學,60頁,遠流),足證事隔800多年,胡適還受朱熹的影響,還須進行分辨。這一千年的爭論,不如像公元1175年呂祖謙召集朱熹、陸九淵「鵝湖會」的精神,兼容併蓄即可,而將更多的事務精力與放在「利用」、「厚生」的實際事務方面。

到了如今這個年代,社會更加「功利化」了,當然不必再作不必要的提倡功利,倒是反而應回過頭來,提倡「正德」、「仁」、「理」、「心」,以救治功利的太過,甚至因功利而破壞地球或天地。

既然現在也民主、法治化了,也講人權了,補上了以前儒家時代「理」屈於「勢」,欠缺人權的弊病,也因為這些民主、法治、人權的時代趨勢,讓口口聲聲習慣於講民主、法治、人權、主權語言的台大法律系畢業生馬英九、蔡英文等主掌台灣大局,但從另一角度來看,他們在這些「共通語言」中說來說去,說太多太久了!

是否也會像一千年來「理學」、「心學」、「功利學」派的分辯一樣,是沒有太多必要而有害的?反而,同是法律人要警惕「理在事情」及「理是多元的」,「只是事務的條理,沒有渾然一體的天理」,而勿被自己視為天理的主觀意見及觀念所綁住。綠營勿受民主、法治、人權、主權等「語言概念」的天理所困住,而藍營亦勿受「租稅正義」的概念所困住,藍營應多注意「理在事情」,綠營則宜注意被大陸政策所困住。